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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18歲。未來很遠,遠在灰濛濛的那一頭。現在很鳥,考試成績除了英文外一塌糊塗。那是一個光華商場還在橋底下的年代。電腦零件、二手書、動漫、A片、色情遊戲都擠在那兩層樓的悶塞空氣中,數不清的宅男在入口處提領現金買夢想,大門外賣的蔥油餅又油膩又美味。在這個只有極少數女性踏入的男性殿堂,我買過很多很多的2D夢想,買過幾張語言學習光碟,也買過大友克洋擔任總導演及總編劇的《Memories》。

第一則:她的回憶(彼女の想いで、Magnetic Rose)

一艘金屬回收船艦接收到了求救訊號,對方發出的訊息是歌劇《蝴蝶夫人》的曲調。在宇宙中航行一陣後,回收船停在一個金屬製成的小型星球前,兩名人員海因茲及米凱爾擔任救援人員。隨著一步步深入已故歌劇名伶伊娃的宮殿星球後,米凱爾陷入了伊娃的回憶中,逐漸化為她那婚前意外死亡的未婚夫;同時海因茲則是逼伊娃說出了當年的真相:未婚夫是她殺的,原因是他在她失聲後變了心。而海因茲也被迫再次面對心愛的女兒已摔死的回憶。

在看見了自己的駕駛員執照後,海因茲回復了意識,開槍射擊化身成伊娃的機器人。此時星球開始吞噬所有鄰近的物體,包含回收船都難以倖免。為了脫離險境,回收船朝星球中央開了一砲,但仍阻止不了被吞噬的噩運。所有的人裡面只有海因茲在星球消失前意外被彈出,飄流在宇宙的深深黑暗中。眼睛睜開,他看見自己的氧氣頭罩內有著玫瑰花瓣。

從故事的規劃到細節的呈現都相當逼真,進入伊娃星球前先對攝影機出示證件以示負責的那幕對觀眾來說也許無足輕重,但大友克洋的「注重細節」在此表露無遺。情節環環相扣,象徵未來的男性主角們跟伊娃星球的景緻形成相當強烈的對比。那是時空的錯亂,也是誘捕水手的海妖,更是無法逃離的傷心回憶。它是一則鬼故事,也可以解釋為主人的意志傳達給了無生命的機器,於是機器開始替主人「圓夢」。真相究竟是立體投影還是幽靈已模糊不清,執念怨念程式亦層層糾纏。在誘惑磁玫瑰成形的同時,回憶成了永恆,現世成了無窮無盡的虛無。


第二則:最臭兵器

田中信男是西橋製藥的研究員。苦於流行性感冒的他在同事的建議下吃了所長桌上的膠囊後在接待室睡了一個大覺,醒來時發現所有的同事都身體扭曲著失去意識。連絡上研究部長韮崎之後,對方要他把一種剛開發出來的藥物跟相關研究資料送到位於東京的總公司以研判情況。然而韮崎卻忘了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田中信男能夠免疫呢?

時隔18年,我唯一還能記住大部分劇情的就是這則〈最臭兵器〉。它的主角是名比哥吉拉還兇惡的「反英雄」:誤食新藥的他從體內產生出源源不絕的超級氣體,雖不到致命,卻能使植物快速生長、機械失常及動物失去意識。日本防衛廳為阻止他前往東京滅國不擇手段,聯合國安理會已為他召開緊急作戰會議。陸海空三軍傾全力消滅他,而他卻只不過是盡一個好職員的本分賭上性命「挽救公司的未來」。荒謬絕倫的精采故事、層出不窮的末日笑料、史上最兇殘、最善良、最認真,也最臭的「恐怖大王」閃電降臨。小說界有徐四金的《香水》塑造悲情殺人魔,動畫界則有大友克洋的〈最臭兵器〉搬出無縫不鑽、無法可擋的臭臭臭魔王!


第三則:大砲之街(大砲の街)

在一個年代不明的國度中,每個人從小到大的生活目標都是射擊、射擊、射擊。孩子們在學校學習如何計算彈道、風向跟火藥。大人們在工廠裝填彈藥,在砲台裡備好大砲,等著腦滿腸肥的指揮官到場後一拉,咻的一聲大砲隨即飛出。每天的新聞都在播放今天射出大小共幾發砲彈,而又擊中大小共幾個敵人,結尾總是勝利之時指日可待。孩子問父親一個問題:我們作戰的敵人究竟是誰?父親說,你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了。入睡前,孩子像尊敬的總帥肖像敬禮,期許自己長大以後也能成為如此出色的人物,脫離平庸。

大友克洋唯一自編又自導同時還兼任人物設定及美術風格的作品。除了強烈的手繪風以外,它也是少數一鏡到底的動畫作品。一鏡到底在動畫來說也許不算難事,畢竟動畫不會犯錯,在過場跟銜接部分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真人電影的話相較下困難許多。然而一鏡到底雖屬高階技法,但要能維持住影片的可看性又不嫌沉悶則是一大挑戰(要不然拿著攝影機在不關機的情況下持續拍到電池用完也是一鏡到底)。〈大砲之街〉確實兼具了風格、美感、細緻與娛樂。它是一則平淡卻沉重的寓言。故事發生在一個隨時都在跟敵人作戰的「反烏托邦」,人民的生存意義就是開砲。透過童稚之口所提出的問題,我們正視了這個異常:敵人是誰?或者我們可以進一步地問:敵人真的存在嗎?也許大人們知道,也許沒有人知道,也許它是一個不可言說的禁忌。在這樣的一個國度中,我們不用去思考什麼道理,只要學會跟大砲有關的一切就可以。純粹的愚民政策,但對生存其中的人來說,這就是人生。


三則風格迥異的故事都有著同樣的細緻與堅持,配樂也都各有其趣。不管你是想放鬆還是想動腦,大友克洋的《Memories》(也稱為「回憶三部曲」)都是不容錯過的上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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