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圭

  一座樹林,一片地上充斥落葉的平地,畫面約中間有兩棵樹,一位老婦人把家裡的吊床移掛到了這處有樹蔭的所在,老先生也來了,兩人坐在吊床上緩緩晃著,四處走動著,偶爾吃點東西。遠方間歇傳來狗吠聲,是她,兒子遺留下來的她,老婦總不小心說成他。這是《巴拉圭的悠悠時光》的主要場景,攝影機多數時候都架在這個畫面的前方,一動不動,冷眼觀看著兩位老人家叨叨絮絮。
  也許不能說是叨叨絮絮,因為他們並沒有說話,是旁白的那對老夫妻在說話,旁白的那對老夫妻就是眼前的老夫妻吧,應該是吧,或者是他們的心裡話無聲交流著呢?
  天空陰沉著,偶爾從某處傳來似存非存的鳥叫,空氣滯悶,悶雷憋著,雨也憋著。
  老先生去了農地採作物,他想起兒子臨行從軍前與他的對話。老婦人去水邊洗衣服,她想起兒子臨行從軍前與她的對話。老先生說你是男人你要保家衛國,老婦人說你為什麼不藏身在樹林裡呢?
  狗叫聲停了。
  缺水,離上一次下雨已有相當時日,大地乾旱,民生用水普遍缺乏,我怎麼會把水浪費在狗身上呢?老先生說。獸醫說狗缺水不得活,獸醫說戰爭已經停了,我們打贏玻利維亞了,兩天前就停戰了。請你救活我兒子託付給我們的狗,老先生說。
  信差來到村落,尋找著戰死士兵的家人。老婦人不肯承認那是她的仔,但卻不停提問,最後她說走!誰會想保留自己兒子的軍服呢!轟!她把撿到的乾死的蝴蝶扔進了窯中,火光隨之起舞。
  回到吊床邊,兩人繼續言不及義,又似乎句句要害,戰爭、乾旱、失親、老邁,小民的苦上位的人永遠不會理解。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還有彼此。我們走了好久,太久了。黑幕層層覆蓋藍天,提起油燈拿走吊床,老夫妻一起回家。

  《巴拉圭的悠悠時光》很自然地讓我想起蔡明亮的電影,但它更為簡約,以大量旁白對話逐漸堆砌起螢幕上這對寡言老夫妻的背景,藉此解答他們的無言,因為說再多也無法喚回兒子,說再多也喚不來希望。就如蔡明亮曾說:「我的電影很乾。」《巴拉圭的悠悠時光》更是乾得徹底(除了老婦人洗衣的地點之外),所有的人事物包含故事之外的觀眾都在等待那場大雨落下。然而隨著時間前進(電影時間為73分鐘),我們開始意識到落雨已經成了枉然,因為既已失去子嗣與青春與一切,落雨喚醒大地生機又有何意義?但也許是慈悲也許是殘忍,雨在一片漆黑中落下,滴迴出一圈圈的感傷。
  《巴拉圭的悠悠時光》是無法以好看或是難看去歸類的電影。它是一聲沉重的控訴,然而聽到的永遠都是貧民百姓,那是當權者不可能會了解的世界。你可以說它是悲劇,但也可以說它是實況,它隨時隨地都在發生,因為有人就有爭鬥,有爭鬥就有死亡,有死亡就有傷心,一切只是反復操作,這也是為什麼它很悲,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很難逃離。大環境一變,小民除了苟且勉力偷生,還能怎麼辦?
  珍惜自己的幸福吧,因為它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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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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