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鬼火、喜歡吃油豆腐的狐狸精、住在山上長著角的赤鬼會到農家搶糧....那是一個人類尚與鬼、靈、精、怪共存的年代。

1900年前後,日本作家小泉八雲(註)陸續出版了影、骨董、怪談等一系列收錄各地鬼怪異聞的短篇故事集。那些故事後來又翻譯成了其他文字,流傳諸國,包含鄰近日本的台灣在內。八零年代中期,一個小男孩買了幾本故事書,深深跌入那個被忘記的年代。伴隨著對夜晚的恐懼,男孩慢慢長大,最後,變成了一個看鬼片還蠻常爆出笑聲的男人。

就是我。



這電影推出的時間很早,1964年,我的上一世應該還活著的年份。很早就有看這部電影的計畫,開始是因為多少被怪談兩個字有點震懾到,深怕舊式的日本恐懼有沒有可能讓我睡不著覺或半夜作夢怪叫,後來是因為光碟片不知道丟到什麼鬼地方去了,所以耽擱到了上星期才找回了這早該被實踐的諾言。

放心,它一點也不恐怖。



第一個故事是黑髮。一個貧窮的武士拋棄溫順努力的妻子而決心去遠地侍奉大官,最後取了大官刁蠻的女兒,實現了他出人頭地的夢想。時日流逝,他越來越痛恨大官的女兒,不停的看見故鄉妻子的幻象,也知道了自己年輕時的衝動讓他犯下了難以彌補之錯,更別說對臨別時求他別走卻被一腳踢開的髮妻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一天,他終於回到了故鄉,回到了長滿芒草的故居。木質地板多處塌陷,水泥牆壁早已片片剝落,天花板的破洞看出去只見寒涼的月光。走到深處,武士赫然發現懷舊的燈光仍然亮著,妻子居然像從前一般的在裡面等著他的到來。剛開始,武士的態度仍帶些許強硬,然而妻子不停的道歉軟化了他的強勢,讓他心肝情願的跪求妻子原諒。妻子回答他的歸來就是她最大的禮物,感動的武士摟著妻子,答應再也不離開她。兩人聊天到深夜,武士帶著笑容睡去,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所在的房間早已塌陷,而他的髮妻只剩下一具骷髏,還有仍在不停蠕動的長髮。髮從白轉黑,不停的要攀附至武士身上,他發狂的大叫逃竄,歲月在他身上以加速度的方式作用。踩進幾個窟窿後,武士終於從破損的牆壁挖了一個洞跑出故居,外頭地上有著一件褪色的和服。一頭稀疏白髮加上滿臉的皺紋,老人走近和服,伸手觸碰,和服變成了黑髮,纏上了老人的脖子....



這個故事,講的是復仇,也可以說是罪惡感的逆襲。隨著時日過去,男人終究會為了自己那段沒掌握好的緣分而想回頭,然而原先翠綠的森林早已成為躺著鹿屍的灰色地帶,挾帶著一股恨在其中。於是,男人付出了不忠的代價。然而這樣的故事也說出了大時代的悲哀。堅強的女人離開男人後居然無法獨立過活,只得守著故宅化身怨靈徘徊不去。這中間的是非對錯,到底該如何去評斷?我想每個時代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答案。但選擇,永遠都是在人身上。



第二個故事講的是雪女。兩個樵夫一老一少遇到了暴風雪,兩人躲進小屋等待風雪的過去。深夜,年輕的樵夫眼見一名白衣女子用吹氣將老人化為冰柱,嚇的說不出話來。老人凍死後,雪女告訴英俊的年輕人她願意放他一馬,但他必須承諾今晚的事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再親密的人都不行。說完,雪女離去。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靜養後,年輕樵夫又開始工作。一日在歸途他偶然遇見一名妙齡女子。兩人一起回到樵夫的家,不久後無親無故的女子成了男人的妻子,幫他生了兩個胖娃娃。樵夫的母親因年邁死去,臨終前仍誇獎自己有個好媳婦,鄰里的婦人也對女子溫順的性情及從不老去的年華讚賞不已。某夜,兩個孩子已經入睡,樵夫幫孩子及妻子編好了新鞋要讓他們過年。看著妻子的側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奇遇,便講給了妻子聽。妻子聽完後臉色一變成了雪女。雪女說若不是因為孩子,她早就奪去他的性命。在囑咐完樵夫要照顧好孩子後,雪女穿門而出。原先害怕的樵夫想起了兩人的情分,便將鞋子拿出屋外擺在雪地中。不久後,鞋子消失了。



沒錯,帥哥總是有糖吃。當發生事故時,長相平凡的一方容易成為犧牲者。以優生學的角度來考量,唉,似乎自己被淘汰也沒辦法,誰叫臉不如人呢?此故事講的不只如此,也提到了誠信的重要性。讓我想到小說"1984"裡老大哥的畫像。說話做事前請注意,老大哥永遠都在你身邊!



緊接著我們來到第三個故事:無耳芳一。一名雙目失明,卻彈的一手好琵琶的僧人芳一經常到海邊彈唱源平之戰的故事。一天夜裡,只剩他一個人守廟,一名平家(戰敗而死亡的那方)的怨靈來到他的面前,要他至自己的主君所在位置用琵琶彈唱那段歷史,單純的芳一不疑有它,認為能為高官表演是自己的光榮。那天起,芳一每到入夜就會消失,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一個有大風雨的夜晚,芳一照常消失,住持命兩個幫傭去追查芳一的下落。此時,芳一在眾鬼面前唱到了平家慘敗的情結,鬼的身後起了大火,臉色漸轉蒼白,更有的武士身上插著折斷的箭矢。兩個幫傭在墳墓處找到了芳一,硬生生將抵抗的他帶了回去。回到寺院,住持說該處乃平家之墓,而他每晚彈奏的對象正是平家的怨靈。如此下去,他的性命恐怕不保。在徒弟的協助下,住持在芳一的身體各處都寫上了經文,怨靈將因此而看不見他。在交代芳一絕對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後,夜晚悄悄的來臨了。坐在簷廊上,芳一對鬼魂的叫聲故不回應。怎麼能就這樣回去呢?鬼魂心想,於是便踏進了寺廟看。忽然,鬼魂看到了一對漂浮在空中的耳朵,原來住持在寫經文時漏了兩隻耳。既然找不到人,至少要帶個耳朵回去吧!鬼於是開始拔起芳一的耳朵,血不停的從裂口處留下來,芳一雖疼痛卻仍不敢出聲。天色漸亮,回來的住持發現芳一的頭躺在血泊中,幸好醫療過後並無大礙。無耳芳一的傳聞從此傳遍全國,王公貴族爭相聽他的彈唱並送上謝禮,久而久之,寺廟變的相當興盛,芳一也變成了有錢人。



這是"怪談"中我最喜歡的故事,也是我小時候看過的鬼故事中印象最深的故事之一(一個頭後面長著大嘴的女人故事也令我難忘)。懷著怨恨死去的人怎麼也忘不了自己的慘死,並想透過他人的口中回憶起那段痛苦的日子,也是他現存唯一的記憶。這樣的悲並不嚇人,只讓人覺得心傷。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乃自然界的規律,透過文字的保存我們試圖了解過往的歷史,但到底有多少的真相被留了下來呢?我們所看到的,有沒有可能是勝者的說法呢?這問題,我想歷史學家都很難回答。



最後一個故事。

一個作家聽到了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雖不知原因為何,他仍舊動筆將它記錄了下來。

一個武士在喝水時看到了水中出現一個男人的倒影,且男人還衝著他笑,武士因此摔壞了碗。但第二個碗的水中仍然出現男人的影像。由於怎麼也無法擺脫,武士壯著膽子喝下了水。是夜,男人出現在戒備森嚴的大宅中指責武士為何摔碗。武士拔刀攻擊男人,男人忽明忽滅,手臂受了傷後消失在牆壁中。男人跑去中庭大喊有刺客,眾人一開始緊張的四處查看,但聽了武士的故事後卻開始嘲笑他是作夢。隔天回家後的晚上,三個自稱是男人手下的人來訪,並表示主人在傷癒後將採取報復行動。男人一開始用刀,後來用槍攻擊能忽然消失的三人。正當他以為成功擊退敵人的同時,三人又再次出現,武士一頭亂髮,開始瘋狂的大笑。故事到此為止。



一個編輯來跟作家催稿,管事的女人說作家不知去哪了,但應該沒有出門才對。編輯看著作家的稿子,上頭寫著"吞下人類的靈魂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全憑各位想像"。忽然,去水缸打水的女人大叫著逃走,編輯走到水缸邊往下一看,臉色大變的逃走。場景變暗,鏡頭慢慢下移。作家,在水缸中用手招我們進去.......



吞下人的靈魂,或也可以說以為吞下了人的靈魂,到底會把一個人的心智逼到怎麼樣的一個狀態,是這個故事主要想探討的。藉由描述這樣的故事,作家從文字中吞下了作者的靈魂,最後自己也化成了水缸中的冤魂。恐懼的傳遞這種東西,老外認為是透過肉身,華人則認為是透過精神。過往常聽人說起靈魂兩字,或許,只要對某個地方有著強烈的感覺,那種模糊的東西就會在那個地點留下來吧!可能變成第四或第幾度空間的住民也說不定。



以上是由日本名導小林正樹在1964年摘自小泉八雲所編輯的書中的"和解"(即第一個故事"黑髮")、"雪女"、"無耳芳一"(耳なし芳一)、"茶碗中"(茶碗の中)等四個故事拍成的一部電影。劇中多半在棚內拍攝,動用了大批人員佈置場景,並以美術方式呈現出每個故事的背景色彩,刻意營造出舞台劇的感覺,當年頗獲好評,也因此而提名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燈光的明滅影射黑暗的逼近或角色的內心世界以及充滿緊迫感的眼球("雪女")或熊熊燃燒的大火("無耳芳一")都具相當特色。敘事上較為緩慢,看著看著眼睛不自覺就快閉起來,時代的不同讓我沒辦法了解當年的恐懼,相當可惜。其中場景最浩大的"無耳芳一"不僅用畫,更用演員去演出平家慘敗後連幼小的天皇都必須被迫自殺的悲慘歷史,看著心中也難過了起來。"茶碗中"那個武士最後瘋掉的表情跟笑聲都十分有說服力。"怪談"是一部有著極高藝術性的電影,"無耳芳一"段落乃全片之經典,視覺聽覺感覺上都令人墜入一片詭譎的霧中。整體而言,如果你精神很好,而且身旁有濃茶或黑咖啡的話,下雨天看"怪談",感覺倒是挺不錯。



註:小泉八雲本名Patrick Lafcadio Hearn,早期曾因娶了黑人太太而被迫離職。離婚數年後他到日本擔任英文老師,並娶了望族的女兒小泉節子。取得日籍後他正式改名為小泉八雲,跟妻子間育有三男一女,1904年因狹心症而死去,享年54歲。他一生蒐集並編撰了許多鄉野傳奇的書籍,為日本公認的鬼故事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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