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的那年,阿嬤忽然的走了。當時的我人在上班,沒有機會見到最後一面。趕回家跟爸將遺體送到醫院,阿嬤的遺體立刻被送入太平間。黝黑的臉上沾滿了淚,爸難過的要去買金紙。不是你的錯,我輕聲對他說。

清晰記得是夏天,偌大的停屍間除了我跟阿嬤以外沒有其他的人。屍體被一塊寫著經文的布蓋著,旁邊的放音機則傳來經文聲。聽不清唸些什麼,心上只覺得毛。我坐在離阿嬤兩公尺遠的距離,背對著她,與其說難過,不如說恐懼,深怕會否阿嬤忽然爬起跟我說話。時間一秒一秒在心中滴答,爸怎麼還沒回來?我不停回頭看,阿嬤只安靜的躺在冰冷的鐵床上聽著經文。下意識的,我忽然站了起來走過去,走到阿嬤的臉所在的位置,掀起了蓋布。一張瘦弱、熟悉、皮包骨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曾經,阿嬤阻止了爸的計劃,讓他的留學夢成塊碎裂;曾經,阿嬤帶著我離家出走,讓爸白了半個頭;曾經,阿嬤成天抱怨沒有錢,說自己不如死死算了;曾經,爸拿著菜刀衝進阿嬤房間,要阿嬤結束這個她創造的生命;曾經,我痛恨爸,依賴阿嬤。直到夢醒,直到我了解父親皺紋的由來。

往事大樓般崩塌,我承受不住放聲大哭,蹲在角落不住的抽蓄,嘴巴不停的呼喊阿嬤,即便知道不會有回應。我不知道自己想挽回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對阿嬤的感覺到底是愛是恨是諒解還是揮之不去的家庭陰影。但在那十分鐘之內,我已經忘記一切,只被哀悽擁抱,懷念著那痛苦中夾雜斑點甜蜜的過去。

爸回來時,我紅著眼坐在椅子上。我們的眼睛對上,交換了一個只有父子才能了解的眼神。燒完金紙後我們搭上電梯走出醫院,心情都已經平復下來。父親簡短的說明葬禮後續的進行方式,公祭,不通知任何親戚。話畢,我們沉默了幾分鐘,想了阿嬤。好壞早已隨著燒成黑灰的金紙吹滅,留下的只有虛線般的過去,還有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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