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去中正紀念堂時看見了雲門舞集戶外公演的海報。由於舞蹈或其他非以音樂而是以畫面為主體的表演如果不是坐在很適當的位置看起來感受就會有偏差,所以我從來沒去劇院看過現場演出。但既然都免費了,藉此觀賞並了解一下雲門的熱情似乎是件挺美的事情。

四處找朋友一起去,大家要不有事(周六夜晚是個可以很炫爛的時間點)要不缺乏興趣(小馬,我們是電影怪傑啊~觸角伸向舞蹈不壞啊),最後也是我最初的方案,那就找老爸去吧!

我的文章偶爾會提到老爸,他是個很可愛很掙扎很快樂又很痛苦的活著的凡人。性喜遲到(因為這樣不用等),他對我六點就要出門的做法無法認同。於是開始準備檸檬水啦、準備馬鈴薯泥三明治啦、洗澡啦等事情,還提議要不要去士林買個水煎包過去。老天爺啊!原來我以前這麼愛遲到就是跟你學的啊!幸好我矯正有成功。總之,我要老爸準備自己要吃的就好,再摸下去我看也不用去了。老爸嘟囔著,哪有人這麼早去啊!老爸,你不了解台北人啊!

備好相機、電池、書、老爸的飲料食物,順手帶上老爸的報紙怕他無聊("那裏那麼暗怎麼看啊",老爸如是說),七點三十分的表演我們父子倆六點二十才出發。國家圖書館旁空位不少,停好車後我們走過馬路到中正紀念堂。自由廣場大門前有不知哪個團體正在宣傳一類,老爸馬上就笑著說,看,我就說沒人吧!我說爸啊,裡面的才是啊!走進大門,中央近的位置老早就被搶得差不多了。老爸看到沒,這就是愛排隊的台北人啊!要在這樣殘酷的大環境下生存,人要進化的!

就定位(雖然斜面,但至少可以看到舞台的3/4,大螢幕也離我們很近),我拿出報紙給老爸看(光線非常充足),我則翻起了自己的"傾斜觀看"。老爸看沒五分鐘開始呵呵笑,跟我說報上某個大陸那邊盛傳的英文笑話很好笑而將報紙遞給我,我看了看後微笑的回答,是啊!然後把報紙還給老爸,繼續看我的書。又過了不到兩分鐘,老爸開始跟我談起他人生的憾事(早知道我就不用帶書了),談起數十年前他在泰國有機會簽下一間大飯店的事,又想起國泰集團以前的監察人很相信他,常給他資金上的贊助,更曾要把遠百的樓上便宜租給老爸開夜總會,可惜因台灣退出聯合國而讓老爸決定出國,回來時監察人就過世了。啊~人生充滿遺憾啊~你還年輕不懂的~唉~(這就是我家老爸典型的遙想當年,我出生到現在一直上演著同樣的戲碼)然後順口批評了一下林懷民(= =,老爸這裡是人家的地盤啊)、林志玲、國泰集團、AIG集團等等。對,老爸跟大多數上一代的男人一樣就是永遠對時事對經濟對公眾人物有意見。

等啊等,老爸又開始說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早到在等表演,又問我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我說對,剩下不到三分鐘。老爸於是說他要去抽菸,我說要開始了耶,他說馬上回來,一溜煙(其實沒這麼輕盈)就跑走了(寫到這裡忽然想起朱自清那篇"背影",華人父子間的感情真的就是這樣外見保守澎湃在心頭,老爸如果提著橘子來車站我想對話跟劇情也差不了多少)。同時間,坐在我們前面不停用小毛巾幫兒子擦拭身體的媽媽也決定去上廁所,讓兒子站崗佔位。表演很快就開始了,第一齣是林懷民於1984年所編的流雲,舞台燈光亮起,沒有配樂,舞者安靜的在藍色布條波浪中打起太極拳,一位舞者跟其他的舞者分開站,觀眾席一片安靜,某處的嬰兒響起了哭聲。樂聲逐漸出現,舞者一樣打太極,但動作有了點變化,逐步的變成以一群人的方式去揣摩一大片雲的外圍曲線,因此眾人的手腳各朝不同方位揮踢舞著,被風吹散的那片小雲也孤獨卻不寂寞的飛翔於天際。舞開始沒多久後我前方帶著眼鏡的小朋友就開始找起媽媽,等了不到五分鐘後受不了打包所有的東西走了,離開後不到一分鐘媽媽戲劇性的出現,問我右方的女人(丈夫是個有帶望遠鏡的職業觀眾)自家兒子呢?女人回答剛走,媽媽一心焦急的坐下(解釋一下,她的小朋友應該有小三或四,不是那麼容易走丟的年紀),心不在表演,只不停張望。

舞畢掌聲後,雲門舞集2的負責人(好像是這頭銜)開始介紹貴賓,老爸也帶著微笑回來在我旁邊坐下,說找不到可以抽菸的地方,又找不到回來的路,所以在比較外圍的地方看電視牆把舞看完,同時也說他覺得觀眾應該看不懂,因為他也看不懂。媽媽終於站了起來,不顧後方的人要她坐下的不滿之聲,不停不停張望。我右邊的女人把手機借給了她讓她聯絡兒子,小男孩十分鐘內出現,老爸則開始講起了大潤發的成功史。第二支舞蹈開始,行草。

一身黑的舞者利用水袖表現出舞台後方毛筆(書法家姓董)運筆的柔跟勁,流暢跟曲折。隨著音樂她的身軀不停化為圓的軸心旋轉,從腳到身到手,彷彿一條蛇攀樹而上的扭動。舞將結束時,舞者忽然踏地一股氣流之類的東西從她的兩手爆出,十分武俠式,像大俠要用內功把敵人或四面八方的飛鏢震飛的動作,魄力十足。

緊接著上演的是狂草,林懷民最著名的作品之一。開頭是兩名男舞者有勁的舞著,其中一位動作不是很穩,停頓處還會發抖。不久後加入了第三個男性,三人配合流水及岩石碎裂的聲音不停或獨或群的表演,但很奇怪,總覺得少了甚麼,好像牛排上面少了醬料一樣,抱著這樣的不安我等待著,果然出現第四名女舞者共演,畫面也得到了一種協調,三根巧克力捲心酥太甜了,如果加上一根牛奶口味的畫面就柔和許多,這樣的感覺。

水月。一個舞者,一盞燈光。身體將螺旋兩字詮釋到極致,是波紋是暗流是狂亂是漩渦,最後則歸於寧靜。

舞畢不久,一樣那麼害羞、執著、斯文、激動的林懷民從舞台的左側往中間移動。他表示隨後即將演出的輓歌是為了紀念921地震十周年的表演,希望大家能閉上眼睛一分鐘,直到音樂響起再睜眼,也算是對罹難者的一種默哀。

閉上眼,廣場大門方向傳來一種頗似飛機起飛時的風壓,低沉壓抑鍋蓋蓋著似的聲音,沒停過。遠方某隻狗叫了幾聲,某個小孩也在遠方叫了幾聲,我前面又前面的媽媽的小孩也哭了幾聲(又熱又累吧)。我睜眼偷看,老爸乖乖的閉上眼,好孩子。音樂響起,老爸睜開了眼,說了句話。

"搞藝術的都是好人"

舞者穿著巧克力咖啡色的連身長裙(大部分黑色,混雜以部分的咖啡色,裙襬處則是咖啡色的不連續三角形),八成的舞蹈時間都是逆時鐘旋轉,依老爸推測大概有十五分鐘。佐著猶如廢墟下的破收音機所傳出的樂聲,舞者似乎對外圈那看不見的人,那沒有一點憐憫的世界不停求救:悲傷、無助、痛恨、絕望、憤怒、徬徨、茫然,每轉一圈,那傷痛就又多增加一些,沒有停止過的裙襬飛揚讓舞者化身為一朵巨大的,孤立無援的蕈。旋轉終於停止,她繼續祈求,最後拿到了些甚麼後安然停下所有的動作。拿到的,是微不足道,是沒有實際幫助的安寧,還有希望。

中場休息十五分鐘,啃完了馬鈴薯泥三明治又喝了半個寶特瓶檸檬汁的老爸迫不及待的出去抽菸,主持人在台上不停幫雲門之後要上演的行草三部曲打廣告,然後下台採訪坐在舞台正前方的觀眾。觀眾A說,我三點半就來了,其他人報以掌聲。但觀眾B就更厲害了,兩點半就來了,而且還是從廣州來的,大家更興奮了。到觀眾C的老伯,說自己從山東來的,由於言談中多少透露點停頓,不少人認為"明明就只是在眷村長大的普通老伯嘛",所以掌聲就差了許多。舞台上的工作人員灑著大量的花瓣,主持人說限量兩百名的號碼牌都已經發送完畢,觀眾將在最後上台,感受一下花瓣雨的浪漫。

花語,一齣洋溢青春、陽光、喜悅的戲碼,全體舞者以芭蕾的方式表達出春天的氣息,同時一對又一對的兩人舞蹈也暗示著繁殖季節的到來。這是當晚最輕鬆時間也最長的演出,許多觀眾在舞到一半時選擇離開,我前面的媽媽也是其中之一。這母親帶著小孩來看,其實自己根本坐不住晃來晃去的,小孩也沒興趣的左顧右盼,大概就是來揮發掉那些多餘的時間,至少讓小孩遠離一下電動玩具吧!我很小的時候,我老爸也會讓我去看默劇啦、聽交響樂之類的,說實在的,一個小二小三的學生進去裡面除了睡覺,還能做啥?我看不懂劇情,對音符也沒興趣,到底是為了甚麼要把我關在那裡面呢?父母把自己的期望放在小孩身上,卻鮮少思考孩子到底能不能了解他們的期望。更重要的是,孩子終究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如果一切的事情都由你規劃安排主導,孩子跟傀儡其實並沒有兩樣。父母可以建議,但生命到頭來還是他們的。

花語結束,掌聲不停,緊接著是觀眾上場,沒在現場的人可以看圖感受一下。








舞終人散

踏著夜路,我跟老爸準備回家。由於今晚的舞蹈是意識形態的物理展現,我花了很大的精神跟集中力去觀賞去想辦法記錄下一些細節,所以雖然才十點,我已經累的要趴下了。Nighty night,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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