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石濤全集可在此下載。本篇心得所針對的文章為小說卷五的第一篇〈火索槍〉。此文現在展於台南葉石濤文學紀念館的二樓,展期至2013/12/31,歡迎大家前往參觀)

我在花蓮念了五年的書,當地的原住民在開玩笑時很喜歡講自己是「山地同胞」。但只要稍微熟悉歷史的人都知道,多數原住民上山是被迫的,被我們這些「平地人」的祖先用人海用槍砲用欺瞞用各種手段驅趕上去的。縱有這樣的悲情過往,原住民們卻多不記恨我們這些平地人後裔,仍將我們視為朋友,月圓月缺都會來邀烤肉喝酒,這是他們的胸襟,也是他們的人生觀。

讀葉石濤先生的〈火索槍〉,我讀到了這熟悉的豁達與悲傷。

劇情分析

葉老的文字總是親民易懂,卻暗暗繪出大環境令人觸目驚心的外貌。在〈火索槍〉一開頭,葉老即以跛腳少女澳花的飢餓,來帶出她的族群所遇到的饑饉年荒,與之後日本人的衣食無缺產生強烈對比。「從去年冬天以來,石隘社遇到族人口傳歷史也未曾提及的苦旱。」這是年輕的澳花以為的真相。可是,若我們回顧小說的第一段,就會發現其實這「苦旱」天災僅占一部份,更重要的是人禍,侵台的日本人帶來的人禍。

故事繼續前進,澳花遇到了幾個隘勇,也就是受政府聘僱來「防守」原住民的雇員。這些人是從哪來的?他們是「熟蕃」,也就是服從大日本帝國的「蕃人」。而澳花及她的族人們則被稱為「生蕃」,受到嚴密的「控管」。雖然因立場的關係讓他們之間形成類似對立的角色,但畢竟大家都是同胞,隘勇知道他們這樣挨餓也於心不忍,遂決定通報日本政府幫忙。至此,小說中的三個勢力均已登場,再來就是要看日本政府如何「利用白米,收服生蕃。」

飢餓,是澳花一族的敵人,卻是日本人的盟友。這個設定很諷刺。日本人是帶來飢餓的「兇手」,卻又將是拯救澳花一族於飢餓的「恩人」。看在讀者的眼中,也許會誤判「其實日本人也不壞」,但只要咬住大前提,就能判斷打巴掌跟摸頭的都是同一人,他們是包裝成善的惡。

得知澳花一族的情況後,日本人想出了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他們命苦力扛起一包又一包的白米,直接來到石隘社與大頭目伊凡‧達凱(他同時也是澳花的叔父)談判。雖然久未進食,驍勇善戰的族人們卻早已備好火槍彈藥,隨時準備與日本人決一死戰。但聰明的日本人提出了一個伊凡‧達凱「無法拒絕的提案」:用槍械彈藥交換糧食大米。

聽到這句話的伊凡‧達海縱使萬般不願意,可是又能奈何?「只有一個石隘社也扭轉不了這歷史的趨勢。」一邊是存活,另一邊是尊嚴、傳統、力量、決心,身為大頭目的伊凡‧達海終究還是必須跟現實屈服:少了肉身,這剩下的無形的東西真的還有用處嗎?當然,他可以率族人以死捍衛自族的榮光,但是那些「不幸」存活下來的人該怎麼辦?他們會過著「比死還痛苦」的日子吧。反抗之後的失敗,那就真的是「苟活」了。

於是伊凡‧達海命令族人交出槍砲,換來白米,延續族群的生命。石隘社也從生蕃變成熟蕃,更成為能生產會講日文的「警手」(隘勇)的村莊。自家人打自家人,大時代,終究是站在「辦事仔細」及「有卓越行政能力」的日本人那邊。

故事到這裡結束,但〈火索槍〉要講的東西卻不只如此。

角色象徵

仔細看小說,會注意到從頭到尾只出現澳花一名女子,剩下的全是男人。而做為這女性的代表,澳花跛足的原因卻未多著墨,埋下了一個問號。但若我們從更深、更具象徵意義的角度來看,澳花出場前的第一段提到了日本入侵,緊接著第二段就介紹了澳花這個跛腳女子。因此,不難解讀澳花所象徵的正是受傷的福爾摩沙,我們的美麗寶島。她為何跛腳,因為國家被外來勢力(文裡出現的是日本人)入侵,他們傷害了大自然,並間接傷害了生存其上的生靈。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也一定會出現反抗者、救世主。讀者把這樣的期待放在伊凡‧達海所率領的「石隘社」上,期待也許他們會突破逆境,殺出一片未來。但「熟蕃」的出現已暗喻了未來的昏暗。如果團結一心,卯足全力,可以想見就算付出慘痛的代價,反抗者們是有機會把外來勢力趕出家園,守衛福爾摩沙。但當我方出現了不同的聲音,甚至投靠敵方時,歷史的轉輪已嚴重傾頹,不再平衡。餘下的人們只能選擇無望地反抗,或低頭,高舉雙手,讓敵人戴上手銬腳鐐,加入成為殖民者的一份子。篇名取為〈火索槍〉,正因繳出火索槍的行為不只是如字面上所提到的「反抗力量、打獵工具、結婚聘禮」,更是身為一名男人的自尊與驕傲。而當唯一能進行反抗的男性們一一被「去勢」後,石隘社,包含我們的美麗寶島(澳花),只能認同殖民者新的「女神統治者」身分,希冀能受到他們的垂憐,與之共生共榮。命運,也不再掌握於自己的手中。

絕望與希望

欣賞這樣的一部作品,不免會讓人感到絕望:人,終究還是無力招架歷史的洪流嗎?並非如此。若注意發表日期,會發現葉老於1990年才公開這部作品,彼時距離日本人的殖民行為已有許多時日。以「小說是現實的延伸」這個觀點來看,〈火索槍〉是屬於陳述戰爭往事的「戰後文學」,旨在讓人「前事不忘」,才能成為「後事之師」。因此這篇文章不但提醒當年的「生熟蕃」不忘舊事,也成為他們在對下一代講述歷史時的優良教材。「也許曾有恥辱,曾經面臨很多不確定,但只要活下來,就有希望。」另外也不忘提醒大眾:在和善的表面之下,入侵者極可能工於心計,不可不防。日本人如此,當初以欺瞞的不平等法律手段從「山地人」手中騙走土地的「平地人」亦如此。

倘若撇開現實面,僅從象徵角度去看,〈火索槍〉則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悲劇:肩負著時代的轉輪,黎民百姓蹣跚前行,走進一片灰濛濛的大霧中,看不見未來。若說喜劇的存在意義是為了讓讀者閱讀後充滿幹勁,奮力向前;悲劇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讓讀者能夠停步,思索,牢記前因後果,不再重蹈前人覆轍。再更進一步地說,〈火索槍〉也談及了個人:只要你選擇了部分的「投誠」或「屈服」,就等同於在水壩上鑽了幾個小洞。不起眼的小洞,卻可能導致潰堤的危機。「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劉備把這兩句遺言送給劉禪,送給後世的人,一千七百多年過去,依舊適用。

結語

葉老跟我已故的父親一樣經歷日治與戰後兩個年代。猶記得當年父親曾跟我提過很多日本人統治時期所做的事情,有好有壞,但聽在耳中免不了覺得不過就「陳年舊事」幾樁,何足掛齒?年齡漸長,逐漸扛起家庭,那些原先不屬於我的回憶成了我的回憶與根源,彷彿我也曾經歷被殖民時期。這當然只是一種假象。但在「謀生存」的過程中,我聽過許多次「沒關係啦,你就收下這個,幫大家一個忙啊!」近年網路媒體發達,人民開始學著為自己發聲。也因為如此,我們看到了許多不公義都是從極微小的事情起始,終至禍國殃民。又一次,時代的巨輪在我們的面前轉動。猶如以往,人民分成多派,各自擁立不同思維。不同的是,網路提供了一個無視距離的聯盟方式,讓每個「在乎的人」有辦法扛起「時代的責任」,努力為自己的子孫捍衛他們的未來。讀完〈火索槍〉,我更堅定自己的意志與信仰。過去已過去,只能成為教訓。現在以及未來會如何,就握在我的,我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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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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