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的六月,妳從基隆二信轉學到吊車尾的私校,我的學校。自我介紹時,妳說是來圓夢的。什麼夢?有人問。妳微笑,沒有回答。

記不清是六月底還是七月初,妳住市區的嬸嬸跌了跤住院,妳需要人載妳去醫院,偏偏那個連休大家都回去了。只除了,除了連火車票錢都沒有的我以外。

下著雨。
我穿著右胳肢有破洞的藍色塑膠布雨衣,妳穿著臨時從新開的便利商店買來的黃色輕便雨衣。在我的小50上,妳緊緊抓住後面的橫桿,深怕跟騎士之間有一絲毫的身體碰觸。
連檳榔攤都休息的夏雨夜黃昏,我老邁的小50盡責的將我們載往妳的目的地。

市區已在眼前,我可以感覺到妳緊繃的身子稍稍鬆了些。待不遠處的平交道過,半小時內就能到醫院了。

噹噹噹的聲音後,平交道柵欄慢慢放了下來。我按煞車,沒反應,上一次換煞車皮是什麼時候?
我用唯一一雙鞋的鞋跟使勁往柏油路上磨,摩擦係數過低的馬路回我一滑溜的緊湊。『把腳放下去!把腳放下去!』我對著妳大叫,妳想都沒想趕緊把腳也放下,加入我腳煞的行列。
車頭超出柵欄一點點,但總算是停了下來。約莫二十秒後,火車過境,柵欄慢慢升了起來。
妳開始大笑,笑到站起來蹲在路邊笑,笑到雨滲進妳的脖子跟襪子,妳還是身體彎來彎去的笑。
很好聽很好聽的笑聲。

在往醫院的路上,我可以感覺妳整個人放鬆了,只是身體偶爾會抖一下。是冷嗎?還是偷笑呢?

在醫院門口,妳微笑跟我道謝,雨水從妳臉龐滑下,滴在院門石階上形成一個圓。

我騎車回學校後,撬開室友的櫃子吃他的滿漢大餐。

過幾天,妳說要請我吃晚餐。說是晚餐,其實也不過就兩塊蘿蔔糕跟一份鮪魚蛋餅,因為妳媽這個月會錢還沒收到,過兩天才能匯錢給妳。
我們聊了些妳家的我家的事,話題又轉回腳煞車,妳笑到隔壁桌的學姐瞪妳。
我不記得蛋餅跟蘿蔔糕的味道,但我知道我這輩子忘不了妳的笑靨。

七月中,我傳紙條跟妳說我喜歡妳,妳沒有回傳。

七月近底,我傳紙條給妳,說第八節下課後我會在教學大樓後面等妳,我有事情想跟妳說。

等到七點半,妳終於從提款機那裡慢慢的走過來。我看著妳,妳看著我的眼睛,妳知道我要說什麼,所以妳先說了。
『對不起,我...』
其實,我也知道妳要說什麼,一直都知道。

說完那句話,我們之間只有沉默。我低頭,嘴唇動了動,沒讓妳看見;又等了一分鐘,妳順著原路走回提款機那,我終於看清楚那裡有個人在等妳。
『謝謝妳。』這是我沒讓妳聽見的三個字。

閃光後,遠方響起一聲悶雷。
雨,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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