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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縣境的長隧道,便是雪國」(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在日本是人人琅琅上口的句子。魅力何在?因它直截了當就將讀者帶進名稱虛幻的「雪國」(亦有人譯為雪鄉),還來不及思考就墜入了書中境;而莫言則說他在讀了「一只壯碩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裏的一塊踏腳石上,久久地舔著熱水」(黒く逞しい秋田犬がそこの踏石に乗って、長いこと湯を舐めていた。)這個句子後深受震撼,也因此建立了他後來書中的永恆故土「高密東北鄉」;於我,除了「那張小巧的嘴,卻如水蛭做成的美麗指環,潤澤而彈性十足」(唇はまことに美しい蛭の輪のように伸び縮みがなめらかで)外,更感訝異的是「尤其當小姐的臉上映照出山野燈火之時,島村所感受到的美,更是令他心顫。」住台北,在花蓮念五專的時期常坐火車,常從鏡中看到他人的臉孔,但一次也沒思考過鏡中人(虛)與窗外景(實)竟可如此結合。川端康成的文字與視界,美得不可思議。

如標題所言,這本小說的主軸是藝妓(此書中的藝妓是賣藝也賣身的類型)與富家子之戀。有家室,靠祖產悠閒度日的島村來到雪國度假,爬完山性致勃勃的他偶然結識了「潔淨」的駒子,本來不想破壞兩人間的友誼,但最後卻發現自己其實對她有著深深的渴望。駒子也是有欲求的,但她知道不能長久,可是又克制不了自身的情慾。一來一往間,火燒得赤紅焰燙,嘴巴不要身體卻非常老實,正如日本散文作家森下典子於《記憶的味道》中的〈愛神水羊羹〉一文中所說的,是男人皆無法招架。駒子說:「我不是那種女人,不是那種女人」,又說「不能怪我,是你不好。你輸了,因為你太懦弱,不能怪我。」然後她「為抗拒如潮水般湧上的喜悅,她咬住了袖口」。

「只有女人才會死心塌地愛人。」駒子如是說。遇上這樣的駒子,能抵抗者有幾人?

然而,這注定是一場悲劇。男人是來享樂的,這裡是桃源鄉。也許是心上仍繫著髮妻,如果現在就是怕法官把所有財產判給太太,一個無謀生能力的男人,一個執著於「虛幻」的外國舞蹈的男人,是無法永遠活在美夢中的。《雪國》的結尾清楚地揭示了他作為「外人」的無力,藉由葉子死亡一景。

葉子是誰?她是小說初始島村在火車上偶遇的年輕女子,「她的聲音清麗得近乎悲愴」,眼睛也很美,似乎也很會照顧人。而這個被照顧的人是駒子的師傅的兒子,師傅有意湊合他倆,但誰也沒明說,直到他因肺結核而死都沒定案。愛戀島村的駒子否認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至於葉子,駒子的評價是她很善妒。

駒子當然知道島村對葉子的慾念。

肩負著在戲劇的最高潮死亡的葉子,書中著墨有限,拼拼湊湊,大略可推算她忌妒駒子跟師傅之子間的感情,當然也可能是種愛。他死前死後駒子都一副事不關己,葉子於是有了恨。透過跟島村表白想去東京,並希望對方聘她為傭人的言詞,讀者可認定她是想搶男人,同時也想逃開這讓她痛苦的一切。但她是雪國人,是虛的,因此她不能走,生死都得在那。駒子算不上喜歡她,偶爾會捉弄她,讓她看看自己在愛情上的成就,但說穿了,兩人都逃不出自身的宿命。從這點來看,說她們命同姊妹也不為過。

「在她那奮力掙扎的面孔下垂著葉子瀕死般空虛的臉,駒子的模樣如同懷抱著自己的犧牲或刑罰。」

但隨時可脫身的島村又真的是贏家?在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之中,所有的人都輸掉了部分的自己。

《雪國》極美,美得不可思議,美得令人哀傷。

松榮
駒子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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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e

豺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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